我性痴顽

互联网时代的接近与疏远

上一次像这样安静的在咖啡馆写东西应该是疫情之前的事情了. 这样说来至少已经有二年了, 更甚至, 是桥咖啡和雕刻时光五道口店还在的时候的事情了, 算下来年头就更久了, 兴许都可以追溯到修宪之前, 至少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过去这四年间, 写过好几篇文章, 大意就是说从修宪开始至今的时间是失落的. 生活全面的崩坏, 当初的梦想变得可疑, 曾经相信的东西显得虚妄. 每次写这样的文章, 都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叫着: 打住, 你得支棱起来啊, 赶紧画个句号吧.

不过事实证明, 失落的时间并不会因为试图画上一个句号就真正停止.

每一次总结, 往往是一段新的失落的时间的开始.

毕竟, 信念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拥有信念像遇到爱情, 即须机缘, 也需努力. 曾经为了寻找它, 从幼年到青年做了大量的尝试. 而今, 信念不再的日子里, 也只能面对自己空洞的内心和贫瘠的自我.

最近看了不少老电影, 扒拉着年轻时执着的那些故事, 一次次的回味. 感动依旧, 却又和年轻时的感觉有所不同.
年轻时被感动, 是整个身心, 整个人整个世界都被那故事带走, 是恨不得活在那故事中, 恨自己情绪没有强烈到剧中人的程度, 没有那种执着. 可恨的同时也拥有希望, 知道自己依旧有成为故事的可能.

现在呢, 可能性随着年龄增长而慢慢变小, 更可怕的是, 随着见识到的真实的世界慢慢变大, 每一个故事的边界也在越来越小, 一个故事在以前就像所拥有的整个银河, 举目所见, 星光漫天, 现在却只是拐角的一条街道, 风景再好, 也总是一转身就能拐出去. 没有故事能够大到占据整个视野. 眼角的余光里, 总有些其他的东西漏进来.

于是就变得不纯粹. 即不愿对余光中漏进来的事物视而不见. 又不愿在五光十色, 纷纭复杂的城市里过一条街道又一条街道, 举目四顾, 不知何往.

于是就暂停在这里. 等时间一点点往前走, 等朋友的孩子慢慢长大. 等故事把自己抛下. 等父母从逼问到淡然, 到不甘又无可奈何.

去年去参加内观, 有好一阵子, 似乎能找到内心的平静, 但是三个月后终归无用. 像文昭常说的那句话. 不要期待一个领域的问题会被另外一个领域的进步解决. 技术进步解决不了政治问题. 同样, 放在个人的范畴里. 情绪的和谐也无法解决信念问题. 最多像锤子一样在附近不断敲击, 把那靶子震得松动. 可是也仅此而已. 没有正面的一击, 那顽固的症结始终会梗在那里.

十月之后, 内观慢慢的懈怠下来, 又回复到了那种得过且过的日子.

想起早年给那人的那句祝福. 那种披一身星光, 温一晚轻风的日子. 已经好久没有看过焰火了.

内观带来的最大影响倒是告别了线上的生活. 不再有展示生活的需要. 也不愿意每时每刻处于一种回应世界的状态中. 于是不再带微信. 小红书, 抖音, 快手从来都使用没有过, 豆瓣, 知乎, 微博, 哔哩哔哩也都从随身手机中卸载. 但凡是有推荐功能的, 但凡是容易点击成瘾的APP, 全部禁用.

日子终于换一个节奏, 像互联网时代之间的生活一样. 能有时间, 看天, 看树, 看人, 看垃圾车. 听歌, 听风, 听雪, 听门口反诈应用的广播, 听树顶上吹过的一年年的时光.

这种断网的努力当然是一种徒劳, 甚至是一种行为艺术. 没有连网的人类不贡献数据, 对于这个时代来言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上周和朋友吃饭. 聊起新生代的热门明星. 一个名字都不知道.

在我的头脑中, 梁静茹, 梁咏琪都是青年歌手, 古天乐正是当红小生. 林峰才出道不久. 歌坛最新的新人叫邓紫琪.

这样也好. 连网的头脑被格式化得太过相似, 既然不喜欢这个时代. 不如就对他们视而不见.

童年的消逝, 思念的远离, 回味的绝迹

前阵子听随机波动, 提到<童年的消逝>, 波兹曼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 说有了电视之后, 人类就没有童年了, 这里有一个定义, 童年是神秘感存在的地方, 在没有电视之前, 成人的世界, 总有一些秘密存在. 对于孩童来说, 宇宙天穹, 两性奥秘, 世界充满了秘密. 而有电视, 一切都能够找到清晰的图像, 于是人类以童年为代价, 换取了知识的进步.

这观点当然有争议, 在此不论.

只是由此, 借鉴自己近半年来离线生活的体验, 有一些很相似的感悟.

在连网之前的生活中, 有大量的时间, 会思念一个人, 会回忆与一个人的相处, 接触不到带来回味, 带来欲望. 于是一个人总以多种方式在另一个人的头脑中存活, 即以他自己自己存在的方式, 也以另一个人所以为的方式. 相处的过程伴随着大量的试探, 试错. 一段关系总是有一些距离是模糊的. 遥远的人在思念中可能是接近的.

而连网带来则是这种模糊地带的消失, 人类的互动失去了词语和图像之外的存在方式. 每一次互动都被点赞, 留言, 聊天所框定.

还是那个典型的范式, 在互联网之前, 人们由于缺乏信息而彼此误解. 而互联网之后, 人们由于信息过多无法聚焦而彼此误解.

社交网络给了人们一种彼此接近的假像, 你和他人的距离看起来都只隔着两个动作, 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不过同时, 离开时也变得异常容易. 断开虚拟连接的人往往也同时断开了真实的连接.

它也让所有人在场又都不在场, 在一个群聊中众人的头像明灭晦暗, 有人正在吃饭, 有人正在等车排队, 有人正在入厕, 人们似乎无所不在. 然而一切的存在又因为其他存在是同样容易接近而变得脆弱. 最终, 每一种在场. 都不在场.

人总是在寻求一种内在真实和外在真实的调谐. 当我发现连网的生活最终杀死了那些慢生活, 那些值得回味的时刻. 回忆起来, 上一次, 想把身边的每一丝空气, 每一根眉毛, 每一缕气息都刻画描摩下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也许从这个世界的真实到我的内心的真实之间, 是有一个转换时间的, 连网的时候, IO信息太多. 于是我的头脑对这个世界, 不太能很好的建模. 于是总需要一些时间. 把屏幕关掉, 拔掉鼠标和键盘的电源. 去做一个同步. 这样生活才能漏进来. 那个神奇的字眼, 才会流动起来. 才不至于看着曾经为之心动的一切, 只剩下一个太监面对小怜横陈时的感慨.

发个祝福吧. 毕竟坐在这个咖啡馆, 十一点半的时候, 有一对小情侣正坐在侧前方, 不可描述的拥抱和亲吻着. 毕竟写了这么多, 感动自己的努力也不会白费.

祝你用力活着, 像疯了一样, 恶狠狠的去爱去拥抱. 在黑白灰的世界中, 划拉出血呼拉汗腥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