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一个犬儒之前

昨天临下班的时候, 一阵信息焦虑突然袭来, 拎着轮滑鞋像逃一样的离开了单位.

三天前, 我还大言炎炎地说要做一个犬儒, 不再关注微信里刷屏的那些破事儿, 专门地治学.
然而这几天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实在让我这种天生就心智脆弱敏感的人, 专门不下来.

关于疫苗案.

这个案子的细节了解不多, 其实插不几句话, 不过倒是想借着这个事情, 来谈谈信息操纵术.

疫苗案刚一开始, 人们的关注点都是疫苗, 批次, 制度, 监管等等, 突然一个名叫张凯的律师出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而也许关键在于他放出了一个不断变换的二维码.

于是有人开始借着捧着王克勤来踩张凯, 并表示张凯说自己在毒疫苗案中做了贡献, 那么做了哪些贡献, 然后此人"路子很野", "接受境外资金", "与境外某宗教团体接洽", 甚至当年上央视自证其罪"我要当总统"这样的荒谬都成了罪证.

先不谈举证责任的问题, 这个问题和和#metoo#运动混淆起来, 想说清楚就更复杂了.
先看这几条罪证, 有哪条站得往脚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越来越不喜欢和人辩论, 辩论总要有两种目的, 一种是追求一种对逻辑, 对语言的控制感: 辩论时我表达很优秀于是我很爽. 更重要的是则是为了辨明一个道理. 到底什么是正确, 什么是错误.

世界是很复杂的, 为了辨明什么是正确, 是什么是错误, 那么我们在辩论时, 就需要时刻将实然逻辑和应然逻辑区分开, 不能两个人讨论政府应该不应该监管, 突然一个表示人性如此, 换了你你也贪污. 这就是典型的脑子不清, 无法区分实然和应然.

我们必然先讨论应然逻辑, 然后再从应然逻辑下出发, 讨论实然逻辑, 必达成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而在应然逻辑的讨论中, 就是应该百无禁忌. 不能自我设限.
回头看, 张凯的指控中, "似乎与境外资金, 宗教联系是最大的罪证", 其实大家都知道, 境外宗教, 指得无非就是法轮功. 关于法轮功, 争议很大. 我日常讨论起, 经常也对其蔑称为轮子. 毕竟该宗教团体主办的报纸和网站实在是不争气, 标题党这种手法用得比国内还厉害. 号称新闻却有百分之八十是情绪的宣泄. 教义是一蹋糊涂.

但是我们都知道, 我党镇压法轮功的真实的目的和用义是什么.
白莲教, 明教, 天理教, 熟读历史的国师们对于宗教的社会组织作用可是烂熟于心. 对于有组织的央视静坐, 长安街流行. 当年那种强大的组织性纪律性, 绝对是让我天朝大人们胆战心惊的.

从这个逻辑上讲, 虽然从智性上, 我不认同甚至有时还看不起大法人士, 但是在大法人士的这场战役中, 我当然是站在大法人士这边的.
而张凯在电视上自证其罪时的言论, 我更是一个字也不信.

亏得有些人还自认为理性, 居然能够相信这种简陋的人身污名化手法. 君不知半个世纪前的延安整风让多少知识分子从心底彻底拜服在毛的伟大人格下么? 高华先生的著作了解一下? 斯得哥尔摩了解一下? 认知失调了解一下?

更别提,刘晓波先生在他们的口中, 是一个"渴望被殖民三百年"的妄人, 是一个痛哭流涕"我知道错了"的小丑, 境内对晓波的报道

即鉴于此, 把他们的话, 也拿出来, 作为一个理性中立视角的话, 是不是也会有一种, 秀才遇到流氓, 浑身是嘴也不如闭嘴的无力感.

当然张凯先生的事情, 最后以先生自爆捐助款项, 并全数捐出造终.
可能有朋友认为还没有结束, 毕竟张凯这个人就是不可信的, 那么他的声明没准也是烟雾弹呢?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毕竟, 动机质疑的诛心是最容易的, 而且在这种攻击面前, 邻人走路像偷斧, 说话像偷斧, 就连出门左转盯着妹子的胸脯, 都像极一个偷斧的人所能做出的行为呢.

关于metoo.

这是一个沉痛的话题, 起码有好几个点都是我想表达的.

不争气的自由知识分子.

自诩自由派, 却眼前这批人中, 一个接一个的出事, 甚至还有袁天鹏, 张鸣这种曾经非常钦佩的前辈(虽然这二位的罪状, 目前还并无确凿证据).
如果没有章文那low出天际线的声明, 我还真以为, 这次metoo又是天朝上国有组织的抹黑公益人的一次预谋事件呢.

然而章文的的逻辑中, 离异是风骚, 有多个男朋友是风骚, 男女搂抱是圈子风气使然, 似乎真如朋友圈中流行语所言, 普天下的女性都对你章文搔首弄姿, 争着要和你困觉. 你是觉得自己有加大拿炮王的颜值, 还是觉得自己有中南海领导的威严?

每到此刻,才会想起先人"慎独"这句话的重要性, 说来惭愧, 14岁时租的房子中, 我的床头就挂着巨大的慎独二字. 一起到三年后离开, 我都没正眼看过这几个字几眼.

有些自私, 轻薄, 贪婪的想法, 没上秤没有四两重, 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往.
章文自作自受, 我们且不去说他.

然而这批管不往自己下半身的所谓知识分子, 已经让本已声名受损, 在709浪潮, 薛蛮子浪潮等先后几次打压下摇摇欲坠的知识分子团体再次经受重创. 试举几个例子中国公益圈、媒体圈MeToo:风潮忽然涌起| 德国之声来自德国介绍德国 ...,
公益界的#MeToo运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大家应该也有体会, 目前的报道, 已经非常清晰把公益, 媒体和metoo联系了起来.

在某种程度上, 我是一个精英主义者, 王五四说国人的脑容量, 能容得下疫苗和metoo两件事, 但是恕我直言, 只怕他们一件事也容不下, 更别提区分相关性和因果性这种"高级认知"了.

那么就涉及到了另一个如梗在喉的问题. 我党的媒体控制手段.

时间线拉长的"发动群众斗群众"

我估计这文章写出来一定会被骂, 一定会有女性朋友表示我头脑不清, 直男癌, 洗地如何如何. anyway. 对于用贴标签代替理性讨论的人, 我一向是不与之讨论的.

十年前我党的媒体控制手法那是粗糙得没法说, 都是是简单粗暴的人身控制, 玩消失. 然而在不争气的党国官员的衬托下, 这此知识分子的益发得人心, 真应了那句话"不是我太优秀, 是同行衬托得好". 李承鹏, 韩寒, 笑蜀, 秦晖, 贺卫方, 崔卫平这些人在微博上声名鹃起, 呼风呼雨.

但是结束"捧着炸弹玩击鼓传花"的时代后, 新的领袖自有新的思维, 而新的技术也提供了新的手法. 以资本和技术为依托, 新时代的控制术总结下, 就是七个字"击清扬浊打出头".

对于那些私德无暇的, 如贺卫方, 笑蜀, 或者通过单位给其施加压力, 或者直接微博禁言, 国安监控.
对于那些私德有亏, 或者言行有缺的, 如薛蛮子, 强迫其自证其罪, 并对"打飞机", "性无能", "老顽童"这种细节大肆宣扬, 往下三路攻击, 让其小丑化. 如李承鹏, 买水军放大其极端言论, 让他所有的理性消失无余, 把他的形象变成一个乖戾偏激的妄人.
对于那些软硬不吃的莽汉, 如吴淦, 直接以前所末有的强度判其重罪.

这三招中, 不得不承认, 最有效果的, 还属于第二招.

我们是这样的一个国家, 一面是抖音, 快手, 百度, 陌陌上无所不在软色情, 大行其道的约炮文化, 一面是谈性色变,避之如毒的窥私欲与道德审判. 杨振宁做出了多大贡献都不重要, 只要他娶了一个比他小几十岁的女子, 那么最被大家津津乐道的就是晚上他们的卧室里的那点事.

一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男人, 居然招妓, 居然还双飞打飞机, 居然还不行, 这人设崩得时候, 余威波及, 公知圈也得抖三抖.

慢慢的, 在这种"击清扬浊打出头"的政策下, 原来的社会良心, 或自我禁言,良币洁身自好, 不屑与劣币为伍, 或者被囚囹圄, 或者成为小丑, 隐身于大众视线. 这个群体终于被集体消灭.

归根到底, 人的本性设置, 人的智能本质就是善于联想, 善于关联, 善于发现模式的生物.
如果"公知"在媒体中总是和"脑残", "叛国贼", "傻逼"这样的形象关联在一起. 无论你愿意不愿意, 你都需要用更强大的智性克制来纠正这种本能的模式关联能力.
(题外话, 这是人的本质属性, 也是后现代整个人类社会的困境之一, 且目前没有解决之道, 赫拉利的著作中对此有详述.)

于是在更严格的媒体操控前, 政府的手法不是像以前一样, 以前是一个骗子, 骗子说谎大家都不信, 现在则是把断章取义这种手法玩到极致. 就像三体中那个故事那样: 养鸡场每天十点喂食, 鸡群的科学家将"十点有食物写入物理学大百科", 然后三个月后, 二点, 主人来杀鸡了.

只要媒体控制者把"理性", "逻辑", "正义"这些东西和知识分子去关联, 把"性", "无知", "书呆子", "和境外资金"勾联这样的东西强关联. 我们大脑中那个自发的模式匹配系统就自然把"公知"前面加上一个臭字. 然后一个人只要冒出头来为公众说几句话, "臭公知".

嗯, 世界太平.

回到#metoo, "你要为自己争权益, 就是为国家争权益, 你要为自己谋幸福, 就是为国家谋幸福". 这当然是对的, 毫无疑问. 可是作为一个自私的人, 作为一个更关注疫苗, 更关注公权力对我的生活放肆的侵害的普通人, 我知道, 公益圈这群落水狗, 我没兴趣打, 而央视的知名主持人, 我又没能力打, 我知道你们怕也是打不了.

至于红楼剧组后宫, 李东生的央视故事, 还有传闻中王公公的逸事, 那就更是咱们连提都不敢提的了. 可是在那里面, 又有多少女子被害, 朱军一个简单的主持人, 只能做到话题秒删, 涉及到更高级别的时候, 除了沉默或者死去, 你还能做些什么呢?

说到底, 被一个像央视大楼那样大的阳具攻击过来的时候, 你除了接受, 惟一能做的, 就是像个死鱼一样, 不给他任何快感.

metoo运动中的女权主义.

我应该是一个对"女性友好的"臭男人吧? 我自己这么觉得, 当然, 在广大的女性同胞给我发资质证明之前,我也并敢确认这一点.

不过朋友中一些比较热衷于讨论女权的人的言论, 我也确实不认同.

女权是个很大的话题, 但是我只讨论一点, 就是在两性关系中的主动权问题.

我想即使最激进的女权主义者, 似乎也同意这么几句话"在恋爱中, 男生要主动一点", "男人就是要对女人好, 要宠着她,像宠小公主一样".

也许后一句认同的人, 没有那么多, 但是前一句, 只怕所有人都认同吧.

抱歉, 那男人就很为难了. 在什么情况下, 你是在表达拒绝呢?
在目前的metoo控诉中, 大部分事实我是同意申诉方的, 但是看到有一些细节, 我也觉得疑惑.

当一名男士约一名女士一起外出, 而且又只开了一间房, 而女士又没有拒绝的情况下, 男士在房中对女士的搂抱, 拥吻应该怎么界定?

毕竟"男士要主动一点", 那么也就是说, 对于节奏的控制, 对于对人肢体语言的理解都是男士的责任, 那么在该情景下, 搂抱, 而且在搂抱被拒绝后, 还放弃了进一步亲呢动作的表示, 然后被定义为"强奸未遂".

sorry, 这个逻辑我真是看不懂.

还有人抗辩, 什么叫"正式拒绝".
这我不好回答, 不过同往一间房应该不正式拒绝, 当然章文的逻辑里, 同往一间房应该就是同意发生性行为了, 我不这么认为, 同意是同意, 拒绝是拒绝, 但是没有同意不是拒绝, 没有拒绝也不是同意. 这个逻辑应该是很多人懂.

但是在章文的逻辑里, 没有拒绝就是同意.

而在很多女权人士的逻辑里, 没有同意就是拒绝.

这两种逻辑的荒谬性是一样的.

什么是正式拒绝?
就是不以开玩笑,不以商量, 不以求饶, 不以微笑调戏等等一切有可能出现误解的表情对着对方, 坚定的说"no".
去看看美剧, 欧美女性的肢体语言, 去看看华春莹女士答国外记者问.
那就是"正式拒绝".

我不愿意去质疑目前这些申诉者当时有没有做到这一点.
但是起码, 我看到不少即主张"男人又多主动一点", 又主张"我可以骚, 你不能扰".

微臣也很为难啊.

归根到底, 中国的社会角色固化是整个社会的大现状, 几乎所有人--包括女权主义, 也潜在的受这种大现状的影响(平心而论, 我也是, 我很多次后悔自己, 某些情况下, 没有"主动点"), 但是一边享受这种现状下的优势(男性主动, 男性承担经济和家庭责任), 一边又主张
(家庭主妇都是被社会压迫的牺牲品, 王宝强的学识配不起马蓉), 我只能回应一句: 心智还不成熟.

在漫长的黑夜里.

这文章, 又怂又绝望. 可是在这漆黑的夜里, 我也是实在没法去用罗兰的话来自我欺骗
"只有一种英雄主义, 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去热爱它".

对不起, 我真的只是活着而已, 也真的只能选择犬儒.
可能还有一件事情, 可以做吧, 就是好好活着, 好好学习. 等天亮.

毕竟, 天还是会亮的, 无论夜多漫长.

后记 北岛,献给遇罗克(节选)

一生中
我多次撒谎
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
一个儿时的诺言
因此,那与孩子的心
不能相容的世界
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没有别的选择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风
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也许有一天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
每一个不朽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
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