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无言的牺牲–《海的女儿》的心理学解读

海的女儿是经久不衰的童话故事,多少年来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童话中的角色人鱼公主,作为一个纯洁善良,追求爱情,执著勇敢的经典形象,也教育了无数儿童。

但是童话不仅仅是童话,自荣格至坎贝尔,都认为在人的成长过程中,会从人类的精神宝藏中选取某些原型来建筑自己的人格,并以此来规划自己的人生,这些原型往往是流传甚广的神话和童话,并呈现出跨文化的相似性,反映了人类面对自然世界和社会关系组织中的一些共通问题,这个观点就是荣格的集体潜意识,并被埃贝尔的神话分析理论所发展。

因此在心理治疗中,有一种方法是通过对当事人所喜欢的童话故事入手,来分析当事人的人生困境。在这种观点看来,当事人在童年阶段继承于父母的教养方式,并受到社会的文化影响,就对自己的人生有一种大致的安排。在这个安排中,当事人会预期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遇到一些什么样的事件,并抵达什么样的结果,通过这种简单的剧情安排,当事人往往会在此后的人生中,以相似的方式来应对生活中的重要的人物,并重复类似的人际关系发展,遇到相似的人生困境。这就是所谓的脚本。沟通分析就是通过对脚本的分析,来揭露出人对自己的叙事判断,引导当事人反思脚本的合理性。从而突破不断的重复的人生难题,建立新的叙事从而解决已有的心理问题。

下面我们就来尝试着分析一下海的女儿这个童话,童话的原文参见: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1220517/

人鱼公主的背景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人鱼公主是一个单亲家庭,有一个单亲爸爸和一个老祖母,还有五个姐姐,她是最小的一个。这个背景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作为父亲的海王在全文中几乎没有出现,仅在人鱼公主化形为人之后,浮上海面看过小人鱼一次。在其他时间从未露面。可以想象作为异性,在抚养六个女儿的事情上,海王基本是缺位的。这当然是固定的社会刻板印象的问题,也是因为它身为王者,有大量的事务需要处理。心理学界有观点认为,父亲的角色在家庭中有三大功能,一是鼓励孩子从家庭走向世界,即提供一种勇敢冒险的榜样和支持,二是与母亲的的爱情关系提供一种亲密关系的标准,三是给家庭建立规则和秩序。

对于海王这名父亲来说,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第一功能和第三功能完成的还不错,小公主的冒险精神无可挑剔,整个王族也相亲和睦,但是由于单亲家庭且是异性的原因,他与女儿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感,他的第二功能,完成的并不好。

六名公主的大多数时间是与祖母呆在一起,这也引出另外一个话题,即当下很热门的隔代抚养现象,由于都市与乡村的二元结构,大量无户口的青年人在城市工作,将孩子留在家乡交给祖辈抚养,对于这个现象的好坏不能一概而论,根据2014年发表在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的一项研究,粗略来说,隔代抚养主要影响儿童的心理理论化表达能力,也就是说,隔代抚养的儿童,理解他人心理状态,表达自己情感状态并进行交流的能力相对略低于亲代抚养。有意思的巧合是在海的女儿这个故事中,人鱼公主最后化形失去的正是声音,而声音正是这种心理状态表达的关窍。

其次人鱼公主是家庭中最小的女儿的,这一安排也符合人们的认知,美国著名心理学家Frank J Sulloway通过研究科学史,发现科学革命的拥护者和发起者往往在出生顺序 上居于靠后的位置,而现有理论的维护者则在出生顺序上靠前,他认为,兄弟姐妹的出生顺序会对孩子的性格及发展构成影响,往往老大由于需要照顾更小的孩子而发展出更强的责任感,同情心与权威意识等,而中间的孩子由于受到忽视而发展出高超的人际关系协调能力,而最小的孩子的最为个性叛逆,拥有强烈的变革精神。反映在人鱼公主的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最为大胆的是排行最小的人鱼公主以及敢于游出大海的三公主。

人鱼公主的幼年

强烈的爱情往往是理想与现实的完美揉合,在人鱼公主的故事中,有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设计,事实上小公主在遇到王子之前就已经爱上了他。

故事中提到公主们可以在花园布置一个自己的小角落,而小公主的角落中除了火红的垂柳之外,就是从沉船中获取的一尊男子雕像。
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首先,这个花园的基本色调是蓝色的,与大海中安静悠长的岁月相一致,但是也其他公主将自己的角落布置的五彩绚烂不同,小公主只使用红色,这种血,火,太阳的颜色暗示了他激烈,狂热,执着,引人注目的精神需要,同时除了红色之外,只有王子的石像,故事中的这一段描写说石像边的垂柳“树根和树顶看起来好像在做着互相亲吻的游戏”也暗示着潜在的性的要求。

石像的爱情其实是文学中的一种常见的设置,在天龙八部中,段誉对王语嫣的执迷同样是出于对石像的信仰作用,对凌波微步中裸女图像的欲望而汇总而成的迷狂。这种共同的设计实质是作家们对爱情的一种深刻理解。
英国画家苏西玛林画肖像画多年,分析众多以爱情闻名的名人之后,对于一见钟情提出一种观点,一见钟情有其特定的面相呼应结构,她认为这种面部呼应存在三种关系,对称型,响应型和记忆型,其中的对称型也就是“我喜欢我自己,所以也喜欢那个长得我自己的异性”,呼应型的面相构成一种表情上的呼应关系,而记忆型则是指对象的长相与自己曾经的重要人物(往往是母亲,保姆)的相似性。
这里的记忆型,所说的正是这种石像型的爱情。

石像另外有一个好处,它不会动,且是抽象的,所以也就方便了缺乏异性相处经验的小公主把自己所有美好的想象强于其上。从而使得日后与王子见面时带有强烈的晕轮效应。

不灭灵魂的许诺-存在主义式的追寻

驱使小公主的爱情的还有另外一个动力,即是对于不灭的灵魂的追求,在第一次遇到王子并将其从海难中救出之后,小公主开始对人类世界充满好奇与向往,而这里祖母对于不灭的灵魂的描述,使其决定了变身为人的念头。在这个描述中,人鱼活三百年而后湮灭,而人类虽然寿命较短,却可以在死后进一步升入天上的世界,永远活着,在祖母的描述中,那是一个“神秘的,华丽的,我们永远看不见的地方”,这才是小公主决定化形的另一个强大的动力。

我们都面临存在主义之问,而作为基督徒的安徒生,在神学昌明的中世纪,无疑将这种神爱之下人的尊贵性的化入到自己的作品中,小公主对成为人类的追求,其中正包含着这种对于至高至善,对于永恒不朽的追求。

明白了这一点,就能明白小公主对王子的爱并非单纯的男女之爱,而是一个掺杂着男女之爱,拯救者对被拯救者的怜惜,对于永恒的信仰这些美好的感情的混同,因此其深厚与炽烈程度也令人感到非常的信服。

成长与化形-用声音换舞步

出于这种炽烈的感情,小公主终于决定一定要成为人类,拥有爱情和不灭的灵魂,在这里巫婆给出选择是,使用语言来交换脚,如果我们把巫婆看成一种自然的力量,这也许意味着爱情的一种代价,从交流到沉默,从笨拙到娴熟,从仰望到被仰望。

在小开始,小公主与王子的关系是,小公主在海中仰望王子,在海边唱出最动听的歌声。或许我们可以把这种形象换一个方式来理解,在感情的一开始,恋人们中间总是无话不谈,两个人恨不得融为一体,在这一阶段,双方不断地发现彼此的相同点,个体此时会有一种对方是自己的一部分的错觉,这时自己总是似乎缺乏足够的吸引力去吸引对方的目光,这一阶段的要素是,交流,试图向对方表达自己,同时仰望对方,带有一些自卑。

而在换腿之后,双方的关系发生改变,小公主失去声音,无法交流,只能奢望对方能够不言自明,同时使用曼妙的舞步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双方出入都在一起,从形式看达到地位的平等。但这种曼妙的舞步的每一步,是如同在刀尖上一样疼痛,这种形式的平等的内在仍然是严重的不平等,在这里正是在这种献祭式的衡量之下,这样的感情的伟大才得到彰显。在爱情关系中,对应着在渡过吸引期之后,双方慢慢地发现彼此的不同点,此时触及到沟通的极限,维系感情的要素成为双方生活的匹配程度,或者吸引力。双方变得更加现实清醒。

这样讲或者有一些牵强附会,但是我们来看另外一出经典的爱情悲剧,大话西游的设置,至尊宝在刚一开始,拥有爱,油嘴滑舌的调侃紫霞仙子,却苦于没有能力对抗牛魔王,无法像对方想象的那样(绝世英雄,七彩祥云)来构成绝对的吸引力,而在之后,放弃交流(放弃承认爱情的身份)但是获得能力,拥有了吸引对方的能力却无法交流。

这种巧合或者是因为伟大的悲剧都是相似,都在表达不同人类社会相似的遭遇问题,但是也因为它触及到某种存在的本质,击中了人之为人在社会结构中必然的一些心理发展过程。

终局-以爱之名的飞升

在故事的结局处,小公主放弃刺杀王子拿回自己的身份,但是却意外的死去之后因善称义,获取了不灭的灵魂的可能性,成为精灵。这其实是通过将爱情神圣化并为之献祭来解决了自己的存在焦虑。直到这里,安徒生终于记起这是一篇童话,还有着孩童教化的任务,于是有了三百年孩童试炼的末尾点睛之笔。

海的女儿的脚本幻觉

沟通分析理论认为,如果进行童话的精神分析解读,其目的在于通过这种弱侵略性(不直接讨论当事人的压力源)的探讨来理解当事人所固守的人生脚本,并点明这种脚本中无法与现实契合的幻觉,往往是这种幻觉构成了当事人独特的心理反馈机制,使得其适应不良。

回到海的女儿,不得不说,相比其他精神分析经常试图解读的案例(小红帽,勇敢的小裁缝),海的女儿是高度现实感,故事的基本逻辑如果去掉魔力化的象征,都是完全可能发生在现实世界的事情,而涉及魔力的段落也有着其内在的现实性(珍贵的东西需要用同样的珍贵的事物来交换,巨大的改变有巨大的成本,追求不一定会有回报)。

海的女儿中真正可能说是幻觉的地方,就在于其神学方面的背景和超自然的奖励。这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方面,小公主的爱情与现代人的爱情虽然看似相似,实则根本不同,前面已经讲到,这种爱情中,包含着一种神学方面追求灵魂不灭的意图,而这种意图对于现代爱情而言是无法承载的,在现代价值观人格自由,价值平等的前提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给予他人以永恒意义这样的价值指导。因此,脚本当事人会在这一点上陷入幻觉,而剥离这一点,明确地指出安徒生时期社会指向与现代社会指向的不同,则有助于厘清这种同名异义的混淆。

另一方面,在故事的结尾,因信称义式的超自然奖励也是一种幻觉。事实上,超自然奖励总要以自然的形式存在,在中世纪神学价值的倡导下,故事中的这种超自然奖励通过宗教的形式作用到人们的物质生活中,以表彰,歌颂,社会认同,机会,物质奖励等等形式实际的作用到脚本当事人的身上的。但是在当代,由于超自然奖励与世俗生活的断裂,超自然奖励只能以一种精神自许的方式存在。这无疑大大削弱这一信念与现实的契合程度,从而使得这一剧情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一种幻觉。

在心理学的视角之外

本文回顾了海的女儿的故事设计,指出其在情节上的心理学合理性,并从沟通分析的视角出来,点出海的女儿的神学价值与当代社会的差异,指明脚本当事人可能的脚本幻觉。看起来,这一结论是非常反传统观念的,我们似乎走向了美好的爱情,善良的一种指责,但是需要注意,心理学作为一门研究心理过程和现实互动的学科,其自身是价值中立的,对于心理治疗而言,其目的在于找到当事人理念与社会现实的相背之处,并努力使之调谐。但是并不对理念和现实的价值进行判断。
如果我们跳出心理学,来对这种社会和个体心理的调谐做出价值判断,我们实际会走向福柯,心理治疗的过程是一种社会对人的规训,在不同的社会文化下,社会主流所认同的人格和行为是不同的,而偏离行为会为视为异常,由于不同的社会文化不同,因此不同社会所凸显出来的偏离行为也不同,这或者也可以解释为何在不同国家和不同社会,流行病学所呈现出的流行心理疾病有程度上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