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通识–佛学概论读后–兼谈基督教

我接触佛教很早, 似乎是初中的时候, 读司马翎的武侠小说<铁柱云旗>, 其他的情节已经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却记得中间有一段情节讲佛家空假中三观, 觉得十分有道理. 自此对于在不同影视作品中出现的禅机、公案就十分留意, 后来买了来一本金刚经和心经, 试图弄懂其中的玄妙.

前几年, 认识了几位在家居士, 也曾经试图一起讨论对于一些经义的看法. 奈何一谈到六道轮回, 前世因果, 我就无法接得下去. 我一向把佛教当做哲学, 但是真正和佛教徒相处, 才发现它确实是一门宗教.

学者尼尼安-斯马特认为, 宗教是一个比较模糊的概念, 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界定性定义, 但是可以给出宗教的七个维度. 如果具有这七个维度, 可以认为, 这就是一种宗教.

这七个维度是

  • 实用性和仪式性
  • 经验性和情感性
  • 叙述性和神话性
  • 教条化和哲学性
  • 伦理性和律法性
  • 社会性和组织性
  • 物质性

根据这几大性质, 佛教无疑是一门宗教.

佛教的经典由巴利文正典和后世的补充论述所构成, 像六祖坛经就属于后世论著, 而所谓的巴利文正典, 据信是在公元前1世纪中期的斯利兰卡由佛陀本人口述, 他人记录而成, 也就是所谓的戒, 律, 论三藏总经.

佛陀本人的一些传奇故事由于过于不合乎常理, 应该是经过加加工和夸张的, 不过其整体的脉络也许与原来的历史事实一致, 他本名乔达摩.悉达多, 为净饭王王子, 净饭王的历史事迹已经不能十分确信, 但是无疑是名贵族, 佛陀出于哲学上或者人生意义方面的追求, 他舍弃原来的身份地位, 开始四处游历, 以追求生命的真相.

佛陀先后师从阿罗陀迦兰和郁陀迦罗摩子, 修习不同深度的禅定和冥想技术. 他先后进入了所谓的<无所有处>和<非想非非想处>, 但是他仍不满足, 又开始极端的苦修, 并曾经练习辟谷到一天只吃一匙豆汤.
他仍然认为这并不是解决之道, 因为冥想虽然能够带给人安定,但是这个安定却无法持久, 也无法泛化, 于是他继续修行游历, 并一直思考,终于在某个夜晚, 他在菩提树下悟道, 创办了佛教的要义并开始四处讲法.

在佛教的世界观中, 世界由物界(大致可以理解成时间和空间)和众生组成, 在地, 水, 火, 风, 空这五大元素的作用下, 无穷无尽的轮回始终, 注意这里Null这个元素, 这个第五元素是很多影视作品的灵感所在, 最近我在玩的一个解谜游戏也同样是以寻找第五元素”The element null”为线索来组织的.

更不用提, 程序员们应该对这个元素熟悉非常, 毕竟很多编程语言的不同类型的变量默认值都是以这个null来定义的。

佛教中的轮回的观点, 以及世界的宇宙观, 甚至还有业力说, 基本都来自于印度教, 但是佛教在此之上, 提出了独特的解脱说. 并对印度教中的轮回理论加以解释发展, 最终形成了以六道轮回为宇宙图景, 以因缘业力为世界法则, 以八正道为解脱法门, 从而达到涅槃寂静, 解脱轮回的终极目的.

这同时也就阐明了佛教的四圣谛. 苦, 集, 灭, 道.

苦谛是在深入的阐明众生身在六道中的现实遭遇, 也就是被大家常念叨的人生七苦, 生, 老, 病, 死, 爱别离, 怨憎会, 求不得.
也另有说法, 会加入五阴盛, 但是实际上, 人生七苦都是现象, 而五阴盛是原因, 这两者不在同一个逻辑层面, 分开阐述会更好一些.
关于苦谛, 如果用现代的观点来看, 实质上, 佛陀所讨论的苦, 一来是自然法的限制, 像生老病死种种, 非人力所能更改, 二来就是各种情绪欲念。在佛教看来,这些情绪欲念是由五阴中”想阴”所产生的.

这里的”想阴”听起来非常像多巴胺这种快感递质, 人的快乐大多数由这种快感递质负责, 但是近年来的研究表明, 人体内存在的血清素, 内啡肽等其他神经递质, 所产生的快感效果更接近于宗教徒修行后所产生的祥和喜悦的感受. 从这个角度来说, 宗教倒是很早就对人类不同快感的种类有所了解和划分。

这里大胆对苦谛开一个脑洞, 苦谛理论的观察也许有一部分来源于, 特定时代背景下, 人们缺乏, 音乐, 体育活动这类内啡肽活动, 而仅有赌博召妓这类多巴胺活动, 因此在特定的时代下,将特定的社会现象划归为通常的人生法则. 则是苦谛理论的一种解释.(暂且回避更深入的讨论.)

集谛, 即指苦谛的来由, 是生生不息的五阴炽盛, 因缘业力的产物, 这里苦谛与集谛的区分不是非常明显, 但是扼要来说, 如果苦谛是一种世界的景象的话, 那么集谛就是这种景象无穷无尽的推动力, 集谛指欲求和业力的综合, 注意在佛教中, 欲求指的往往是所谓贪嗔痴这些”三不善根”, 这里就引出了日后佛教教派纷争的一个关键问题所在, 也就是如果将欲求理解为欲界天(包含人类所处的这人间道)动力的话, 那么如何理解, “欲求”佛法这种欲望, 对于这个问题, 专门发展出一个词”善法欲”, 后世在对善法欲的解释上, 分裂为了两种观点, 一种观点, 认为善法欲与四圣谛中的集谛不同, 追求成佛乃是追求解脱和寂灭, 并不是一种欲念, 而另外的观点则认为, 善法欲同样是因缘业力, 只是是一种特殊的欲念, 人可以借此像梯子登上墙头, 而上墙之后却又不再需要它了.
就目前我有限的理解, 这里似乎本来就藏了一个逻辑悖论, 而此后, 大乘小乘的区别, 自了汉还是普济众生, 菩萨, 阿罗汉和佛的道果的区别, 凡此各种的问题, 都可以从这个逻辑悖论中窥见一二, 这个逻辑悖论也催生了, 禅宗的公案, 著名的黄龙三关. 等等一大批有趣的宗教故事.
这也正是因为, 对于伦理教条性的一门宗教, 其理论的自洽性是直接影响其说服力的.

但是从语言的角度来看,其实就一目了然了,这些纷争, 无非是同一个词语“欲”的使用所引起的,汉语是组合性的,重视对已有词语的复用,复用也就是利用已有的认知来认识新的事物。 好处是加快了认识过程,坏处却是旧有词语所连带的意象和认知先入为主,关涉进来,常常引起冲突和混乱。
相对应在英文的习惯中, 对于这类情况,往往粗暴直接的使用一个生造的新词来标识,起初时看起来理解困难,但是掌握之后却不易出错。这可能也就是所谓“哲学的语言学转向”中所包含的意思所在。

回到四圣谛,灭谛正是说,佛教的要义就要斩断五阴,熄灭业火,从这种无尽的苦难和轮回中解脱出来的正道。也就是涅槃寂静。其实佛陀对于涅槃之后的状态并未多做探讨,那更像是一种至善。后人每每说起,说到最后,往往只剩下美好这种抽象的概念来形容。 这里其实倒和基督教对于天堂的形容有相似之处。在这两大宗教中,不约而同的对于美好有如下的一种思考“至善和至美是无法形容的,毕竟在我们这种有限的生命体验,有限的认知中,无法理解那种至美至善之物”。 于是反倒是便宜了读者这样的通俗读物,记得流传甚广的一则小故事中把众人拿长勺相互喂饭当成是天堂。

最后就是道谛了,道谛也就是具体的做法,如何达到灭熄业火,了断因缘,这就是戒定慧三学, 或者说八正道。正见,正思,正语,正业,正命,正勤,正念,正定。概要来说也就是持戒精修,律已禁欲。

大乘佛教的分裂

以上的观点是巴利文正典中的核心,后世也将其总结为三法印,即“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与涅槃寂静”,三法印是一种印证,后世法师以此来印证一种理论是不是佛教正法。倒是很有必要不充分条件的意思。

自从佛陀圆寂,由于他没有主张继承者,因此后世的经论在几个问题的要义上慢慢的走向了分裂。 终于有了所谓的大乘佛教。

本来到这里,佛教的基本教义就已经解释完毕,但是最近读了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后,相互印证,发现引发宗派分裂的往往是共通的几个问题,而这几个问题又实在很有意思,考察其内在思想脉络往往若有所得,这里谨试着讨论一二:

  1. 出世与入世的关系

实则一门宗教总归是一种寻求精神解脱的法门,究其源起,往往是出世导向的,《人类简史》中赫拉利提到说宗教的开创者往往是寻求极致体验的人, 但是一旦这样的理论成为宗教,具有系统的理论,有一群专门的修士并成为一种职业,且附有相应的产业, 这时就具有精神权威的意涵,则从出世的终极追求者, 成为现世的秩序维护者。 此时就不免要对教义进行修改,来向广大的教外的人民说明自己的理论,并迎合教外人士的身份、利益与心情。毕竟在这时,广大的人民身处苦难之路,有待被拯救,同时也是宗教执业者的衣食父母生计来源,再简单的从超越这一维度来俯视已不太妥当。
观察世界宗教,几乎都有这么一个从少数派到多数派的转变,而在这种转变中,又往往需要一个济世的形象。这个形象不是教主与开创者那样一声呐喊, 声明世界本质的神,却要扮演神和人之间的中介。
对于基督教来说, 这个角色是由耶稣来担任的, 而对于佛教来说, 则由菩提萨埵(也就是观世音,文殊等菩萨)来扮演。
从这个形象开始,宗教便由出世改为入世,”自了汉”开始走出寺庙,从冥想中出关,开始普度众生。 同时建立庞大的教权与庙产。
这种分裂当然绝对不会是一边倒的,因为在原始的理论的吸引下, 真正的寻求终极超越的人,与广大的心灵顾客被混同在一起。同时这也是宗教世俗化与现世政权结合后的必然结果。
与这种分裂相伴随的,就是对于世俗所公认的美德的强调,这种美德既是超越的象征,同时也是现世秩序的表现。
于是,大乘教指责上座部是“自了汉”, 只求“自己超脱,不顾众生死活”,而上座部则指责大乘教曲解巴利文正典,以人心代译天心。

  1. 对于世俗美德做为修行法门的看法

由于宗教的源起都是指向绝对的超越性的,这种绝对的超越性事实上是与世俗的一切都不甚兼容的,然则人毕竟是人,超越性这种性质无法衡量,唯一可衡量的似乎只有财富,美德,能力等等外见属性,又以美德这样的外见属性最为接受和可操作,也是相对较为超越的一种属性。
不同的宗教都需要解释一个问题,如果单就修行这个意义上来讲,作为我教门徒与一个世俗中的义人。 到底有什么不同。如果我坚持在世俗中行善事,但是就是坚持不入教,那么从教义来看,又该如何解释呢。
佛教基督教对这个问题的解释都是往更莫可名状的超越性上引。 把美德视为一种重要但是不是惟一重要,也不是最重要的属性。佛教讲究,善智双修,所谓的智即是明白因缘业力的真理,而基督教中的加尔文宗甚至做得更彻底,将把行善事作为一种修行的意义彻底抹去, 主张受神恩是天定的,行善事行恶事根本左右不了神的审判。

  1. 预定论与自由意志

这往往又引出一个自由意志的问题, 成为教徒是命定的么, 既然超越者如此的强大, 能够决定一切,那么如何解释自由意志的问题。自由意志在佛教冲突中不是一个太过致命的问题, 毕竟佛陀与菩萨的精神气质似乎就不是要决定一切的神,但是因缘和业力也仍然是佛教教义中的一个疑难:既然在未成佛前,我仍然受因缘业力决定,那我能否成为佛教徒岂非是早已决定好的事情。这同样面临着预定论的问题。
而基督教那边则更为精彩,自由意志一直是一个纠缠了千年的问题,加尔文宗对于预定论的强调导致早先清教徒秉承一种发自内心的执戒与自律,从韦伯的观点来看, 这甚至直接促成资本主义这一社会形态。只不过时至今日,宗教也已经失去超然的地位,仅仅作为精神食粮市场中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尊重顾客的需求压倒了一切,当前的主流教义更强调“因信称义”, 只要你承认神(基督教),那么你便是义人。这与佛教强调解脱轮回一定要有智(承认佛教的因缘因力),似乎也能放在一起类比一二。

  1. 修行法门的冲突

其实这一点可以部分的划归第一点, 不同的宗派往往总有一派着重强调超越的神秘体验,毕竟那是人类体验中最强烈也最具有震动力的力量,那种力量或者可以达成一种关于自己修行段位的自信。
但是与此同时,人类对于感知的怀疑也是由来以久,无论是佛陀否定冥想做为解脱之道,还是基督教将魔力斥为撒旦,这种对于理性和智性的赞同是根植于不同宗教的创始者的(这也是传世教主与当下的气功大师之流在眼光视野上的不同)。
凡此种种。 皆可得到一个结论,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在东方和西方发生的诸多事实,其实有背后有着相通的同样的逻辑。而这种逻辑,可能也正是宗教作为一种文明的核心,能够长盛不衰的原因所在—-它毕竟代表着人类对于超越的最高的追求形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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