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局下的沟通与人心的封锁

昨天晚上十一点准备入睡,一时手贱上了一下推。结果睡意全无,和朋友又聊了会天之后,就刷屏的CDC发了两条朋友圈。
被两位朋友批评了。

说是批评,其实是善意的劝告。而劝告的内容。仍然是关于建设性与本职工作。莫谈国事与自保。

我理解两位朋友的善意,特别是一位朋友,可以说是我的一位师长。在几个关键的人生节点上,给我过非常大的帮助。说是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也不为过。

但是我仍然不能完全认同这个观点。

公民身份与本职界限

事实上,在我看来,公民这个身份是天然与个人的身份存在一定冲突的。
公民指的是对于公共的事务发声。而公共的事务,当然就是它只是在间接和长时间的意义上,是你自己的事务。
如果你在上班的路上,救助了一名心脏骤停的路人,那么你很可能错过半天的工时。
如果你组织小区社群和欺压业主的物业(这样的事情在早几年层出不穷)讨价还价,那你可能在一段时间内不得安生。

甚至往小了说,如果你在一个论坛里和人讨论公共议题,那你也有可能因为各种负面情绪在稍后工作的一个小时里难以高效率工作。

到了最后,我们必须要做这样的权衡,自己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可以用来去关心公共的事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必须先做好自己的事情。这取决于每个人的信息来源,技能优势,但是也同样取决于我们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然而在天朝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做好自己的事情”已经成为一种“莫谈国事”的另一种表述。

我相当不认同这一点。

把政治交给那些专业的人

二个月前,我曾经和我的另一个师长有一次长谈,我们谈到我在17年末的那次离职原因,我们也细聊到我的政治情感卷入。那位师长当时曾经向我表达过类似的观点“我会把政治交给那些专业的人,我认为那些专业的人在那个领域会比我专业很多”。由于这个问题很难一两句话讲得清楚。当时我们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展开。

是的,我也并不认同这个观点。

政治从一个角度来看是关于公共治理的艺术,它需要综合判断和专业经验,这个当然没错。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则是社会中每一个个体,或者说每一个群体的博弈结果。这种博弈,是话语权,社会身份,资源配置的对比。

“政治”这个词在我们这里已经和“公民”,“知识分子”等词一起被污名化了。但是这些词的共同点就是它们关注的都是公共事务。公共事务,其实就是每个人的事务。防疫的结果关系每个人的复工时间,关系到菜场何时有菜。征税的结果关系到上缴多少钱,留下多少钱。房改的结果关系到大家买不买得起房。

这些公共事务都是和每个人,也包括我的生活相关的事务。因此每个人其实是不太可能不关注的。

但是这种关注却有所不同。如果真要区分的话,可能是“原子化的默默关注”和“公开表达这种关注”。

拿买房来说,也许我不在意房改政策如何,我只需要在需要买房时系统学习一拨,可能在买的时候惊呼手续之复杂,税收之高(这里再次暴露了我对政经问题的无知),但是既然所有人都这么买,那么无所谓。我也就接受了。这种关注就是“原子化的默默关注”,我关注的整个过程无人知晓,我也不与人沟通。

我经常发现一些从来不发声的朋友或同事,偶尔谈论起来才发现他们对房产政策居然如此了如指掌。

而“公开表达这种关注”,则是讨论政策,议论政策。或者简单来说就是“关注政治”了。

为什么要公开表达

社会心理学有一个理论。一项运动的发生,取决于两个人。第一个发起的人和第一个愿意跟随的人。往往来说,第一个愿意跟随的人,比第一个发起的人还要重要。

这实则隐含了一条非常重要的涵义。

很多社会事件,往往是信息和认知在前,而结果在后。这里的信息和认知,更进一步讲,就是沟通。就是第一个人的行动被第二个人看到听到,了解到。

遗憾的是,由于我们的特殊国情。沟通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个过程也会被严格的管控。结果就是“公共关注越来越少”,无论“私底下默默的关注”有多少。

但是私下的默默关注是一座信息孤岛,每个人各自为政,在囚徒困境中自生自灭。

公开表达则可以让人意识到,“沉默的大多数”到底有多少,人群中对一件事的意见分布到底是怎样的人,这也是避免“寒蝉效应”最有效的举措。

为什么不能把政治简单的交给“专业的人”

如果政治是一门严格的科学,有相对明确的流程和公理,而可以由这一领域的专业人士来治理的话,那无疑是最好的。最理想的状态下,我们把治理交给人工智能,由它来汇总信息给出最有利于公共事务结果的决策(这又可能带来机器人忽略广泛人性的问题,不过这不是这篇文章所要讨论的)。

但是事实上,公共治理由人来进行,特别是集团的内部人士来做出。这无可避免带带来的决策者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的冲突。而且这种冲突往往十分严重。

因此,在科学研究上,我们信任其他的研究者,也必须有自己的见解。在政治领域同样如此,我们可以相信在位者的公心和执政能力。但是也同样需要对自己的利益有自己的见解。

技术改良主义的弊病

我是一名科研工作者,早在08年,在“围观改变世界”,“互联网推动改革”的日子里,我坚定不移的相信技术改良主义。
所谓技术改良主义,就是指胡适所称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它根植于两种观点。

  • 第一,技术改良主义认为,发展中所遇到的问题,只需要清晰的界定,都可以以打补丁的方式,来一个个的解决。煤炭枯竭不要紧,我们可以开发太阳能。气候变暖不要紧,我们可以加快研究气象控制,地球资源爆炸不要紧,我们可以努力早日移民火星。人民的公共意识参与不强也不要紧,我们可以通过微博建立一个公共舆论环境来启发民智。武汉政府治理失灵那也不要紧,我们可以通过民间志愿者搭建一个物资平台进行资源对接。
  • 第二,技术改良主义认为,某一种技术拥有其特定的工具示能性。拿互联网来说,它天然能够赋权给广大人民,从而促进民主的全面达成,拿区块链来说,它天然是分布式的平权技术,能够促进人类社会形式的发展。

也正是这个原因,促使我从早期的网络安全专业转向到人工智能专业,这种转向的动力就是,我想做一些更具有“建设性”的事情,
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但是站在2020年这个时间结点上,不得不承认。技术改良主义已经被大打折扣。只奢望通过一部分人在一个领域内的努力来规避另一部分领域的问题。可能注定是一种徒劳。

思想的问题,只能通过思想解决,而文化的问题,也只能通过文化来解决。而互联网和区块链在近年的发展,都证明工具的示能性几乎就是是一个伪命题。人们之所以不拿着锤子去开锁,固然因为锤子天然就不适合开锁,也同样是因为没有人给这些拿锤子去开锁的人付钱。

一个一个问题的解决,带来的不是一个打满补丁的完美系统,而是一个不自洽的处处溃烂,前后矛盾的系统。

可能很多人不认同这个判断。不要紧,这是一个大问题,我并不奢望通过这一篇文章就能把它讲清楚。

人文社科与逻辑思考

这是所谓的月经帖,会不断被读书的人提出来。我的程序员和科学家朋友们认为,这个世界的问题是因为太多的媒体,官员和普通人不具备科学常识和基本批判性思考能力。
我的媒体和记者朋友们认为,这个世界的问题是因为太多的人不俱备基本的伦理考量与人文通识教育。

这两种观点我都同意。人文和科学从来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我们仰望星空是因为我们敬畏心中的道德律。同样,我们之所以要道德的行事,是因为在我们看到宇宙的气象时,会由心的感到神圣。

有两种真实,且不可或缺。人心的真实和自然世界的真实。过于迷恋任何一种,都只能带来灾难。

2020年1月31日。由武汉发源的新型冠状病毒全球确诊病例九千七百二十例。疑似一万五千二百三十八例。

二万个家庭。至少四万更多的人。

借用一句话来结尾。
2020年,我在中国活着,我将生于斯,葬于斯,我在这里生活工作,我在这里生儿育女,我在这里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