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赴莱比锡抒怀

白远

我懂得灾难,懂得贫瘠。
因为我出生后的第一眼,
看到的是烽火,看到的是饿殍。
你听到了吗?妈妈!

我要让你富强,
我要让绿树覆盖您的河流,
让太空亮起您的灯火。
听到了吗?妈妈!

我是您的希望吗?
告诉我如果有一天,
我的财富如河流如太空!
我死后啊,也决不会带走!

留给这片土地吧!
让它永远沐浴在春天,
留给我的那些婴儿吧!
让他们快乐的活着并繁衍。

我会赤裸地死去!
赤裸成灰烟!
不带走一粒尘埃,
你听到了吗?妈妈!

——摘自《沉默的证人》

不要说话(上篇)

很难解释清楚早上醒来的时候,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关于很多事情, 似乎从上周每天说话的状态突然恢复到了每天不想说话的状态.

说话和不说话其实也是一种很玄妙的事情, 诗说, 每当我沉默, 我感到充实, 我将开口, 同时开始空虚.

说话大概是为了表达些什么, 然而事实是这世界的事情很多确实没有什么需要表达的. 毕竟六先生教导我们, 人类的本质不过是复读机.

想象两个人老朋友遇见, 一起谈论彼此都看过的某一篇爆款公号文章, 也许两个人统一战线, 共同鄙视某个男明星, 也许两个人分站一边, 在捍卫和攻击之间面红耳赤, 然后又彼此给对方找个台阶缓和一笑.
但是无论如何, 这种谈话都已经在不同的角落发生过千百遍, 甚至在原本那个爆款公号下面的评论区发生了千百遍. 一个人还会复述隐藏在某个角落的某位网友抖机灵的段子. 如果对方没有听过的话, 那这场谈话无疑会有一个非常愉悦的结束.

那么有没有不那么复读机的时刻呢.

当然有, 只是那种时刻, 通常无可分享.
也许你是一个写诗的, 你在操场中, 看到操场的看台, 突然联想到这个操场就像小时候打魂斗罗游戏第二关的巨大的骷髅老怪. 你想象你在骷髅老怪的肋骨上跑步, 从第二根肋骨到第四根肋骨, 你想象操场中间那个巨大的标识牌就是骷髅的下巴骨, 你想如果你乘直升机向下看的时候, 你会看到操场旁边体育馆天顶上有两个巨大的圆形探灯, 某天晚上打开的时候, 这个操场下镇压的老怪会以一种机器人般的姿势僵直着站起身来, 然后抖落正在跑步的你们, 还有操场上的草皮和泥土, 就像抖落五百年的风霜岁月.

这样的想象听起来并不是那么复读机, 啊哈?

但是这样的想象却极难与人沟通.
你也许可以把这样的想象写成诗, 拍成特效电影, 做成游戏, 刻成雕塑...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种传达, 而不是沟通.

这就是我很少与人讨论诗歌的原因.
在我看来, 文学家和文学评论家, 诗人和诗歌评论家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职业. 前者沉浸在想象和流动的世界中, 致力于使用一种新奇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 致力于穷尽可能性去赋予这个世界. 他们的工作更像在种一棵树. 你看到一棵新的树破土而出, 在雨后的阳光下翠绿如玉, 晶莹剔透.

而后者的工作更像是在搭积木, 按照图纸将有限的几种词来回排列, 高明者可能会把这些用ism来结尾以增加它们的格调. 但是扒去那些ism之后, 它所表达的意思, 就是简单的几个拟声词"哇, 哦, 呸"等等.

或者你是一个研究员, 走在路上似乎看到地球重力场所绘出一圈圈的势能线, 你会觉得旁边这个小区头尾两个建筑的间距太近了, 这样的采光在冬至前后会导致后边三楼住户由于采光不足而产生季节性抑郁, 从而把垃圾堆在屋里时间过长发臭而影响邻里关系. 你觉得最好去三楼敲敲他们的门留下一些百忧解的优惠链接以备后用.
然而这些东西你仍然很难与人交流,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了解dsm-vi的抑郁诊断标准,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分清pet, eeg, 和frmi, 所以到最后, 这变成一场讲座而不是一场交流.
如果是讲座的话.
那其实还是复读机不是么.

十点十二了. 该去上班了, 然而我依然如此想把这篇文章写完.

前阵子遇到一个朋友, 她说她认为人说的每句话都应该有着明确的目的和意义, 每句话都应该是给自己加分的.
我十分同意这个观点, 可能与之不完全相同的是, 我觉得那种带着明确的性格烙印, 每句话都有着表情和动作信息, 也是给人加分的.

也许是同样一句复读机性质的"啊", 但是你的口中, 说出来, 就会舌灿莲花, 俱生妙谛, 令三千世界, 无量众生, 如醍醐灌顶, 生大欢喜.

所以想象和逻辑, 虽然美好, 但是穷究这世界交流的根底. 其实不是喋喋不休的嘴巴. 而是那双, 能够看见你的凝视之眼.

所以在我看来, 这世界最动听的情话, 用中文是, 我在听. 用英文是 I see you.

2019,弗洛伊德式跨年

2019年2月4日19点16分, 银河系猎户座旋臂上一个渺如如尘的蓝色星球, 在这个星球的北部, 北纬34度,东经112度, 一个处于生长中早期的中年智人, 坐在大理石地面的屋子里, 开始思考如何进行文字跨年.
毕竟, 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说话, 或者说, 有很久没有通过眼睛和手来说话.
似乎有一句寓言说过, 上帝让人长了两只耳朵一张嘴, 就是让人少说多听, 可惜大多人还是喜欢说话, 毕竟一个听另一个人说话, 一方带动空气分子震动, 而另一方的耳膜被震动, 震动的时候似乎多巴胺会潮起潮涌, 而被震动的时候只有神经元孤伶伶的来回忙活.

很奇怪的一点是, 在我记忆中, 似乎几乎没有很热闹的跨年的状态, 有些人命里带血, 血里带冷, 脑后又生反骨, 所以容易厌烦和叛逆, 也就因此永远也无法扮演一个在整齐的队列中按照标准来喜怒哀乐的社会人, 总是应该恭敬听领导训话的时候开始嗑瓜子, 在注意队形的时候多打两个标点.

几年前喜欢一个姑娘, 但是一贯的情绪冷热失调, 像从开水中掉进冰柜的温度计, 姑娘无法接受, 最终留下了一段村上春树的话: 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去过自己另外的生活。你要听话,不是所有鱼都会生活在同一片海里。

我其实并不知道村上写这段话的时候到底是一种怎么一个故事背景, 到底是在抗议这种对人性的格式化, 还是要给这些成长的后进分子指点一条明路, 或者这两者, 本质上, 就是一回事.

今天早上给一个朋友留言, 感慨月亮和六便士的不可兼得, 那些试图介入生活的心灵面色腊黄,而最后成为心灵的生活则遥不可及,最终或者抱残守缺,守着那渺茫的希望,或者索性两相分离,让朱砂痣和白月光在不同的时空各自芳兰.

回到情绪的社会化这个命题, 记得当时看莫言的获奖辞, 记住了一句, 在所有人笑的时候, 要允许有人想哭.
毕竟整齐划一有着巨大的感染力, 就像在19点56的这个时间, 即使逆反如我, 也会突然向往一群朋友, 嗑瓜子吐槽春晚的热闹气氛, 酒足饭饱之后, 躺在沙发上, 你知道这个世界此刻遗忘了一切不快, 无论是伪装还是默契, 所有人都潜意识地不再提起那此令人悲伤的, 失落的, 愤怒和绝望的事情. 就像毒疫苗, 供销社, 雷金融还有贸易战.

只是不知道在这种整齐划一的快乐里, 那些无法快乐的人们, 能否参与这场盛大的欢乐的共谋, 给灰暗的未来松松绑. 让气喘的人们吁一口气.

所以看起来, 又对这种共谋式快乐冷嘲热讽又心向往之的人, 或者说智人, 还真是复杂让人捉摸不透.